民生調查局｜被立案調查后，攜程在改嗎？
中新網北京5月16日電(趙方園 梁小燕 左雨晴)評分、流量、傭金、調價算法——在攜程上經營的酒店民宿商家發(fā)現(xiàn)，自己被困在一套連環(huán)規(guī)則里。
2026年1月，市場監(jiān)管總局根據前期核查，依據《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》，對攜程集團有限公司涉嫌濫用市場支配地位實施壟斷行為立案調查。3月，北京市市場監(jiān)管局等三部門聯(lián)合約談攜程等平臺企業(yè)，通報的典型事例中直指攜程“侵害商家自主經營權”“設置不合理規(guī)則”“特金牌標識誤導消費者”。
面對監(jiān)管，攜程宣布：取消酒店特金牌標識，下線調價助手。
然而，廣東、浙江、云南、福建、陜西等地部分商戶向中國新聞網《民生調查局》記者反饋：攜程此前被點名誤導消費者的特牌、金牌酒店名稱之后的“大拇指”標識雖從頁面上撤下，但對應的排序規(guī)則仍藏在后臺，還需要通過廣告投放來穩(wěn)固排名和流量；調價助手官宣下線，但調價指導卻從未停止。
記者多次聯(lián)系攜程，截至發(fā)稿，攜程未就上述商戶反饋的具體問題作出回應。
特牌的代價：高傭金與“二選一”
“攜程將合作酒店分為三個等級——特牌、金牌和銀牌，并在用戶端作標識區(qū)分。等級越高，曝光度越高?！睋颇鲜÷糜蚊袼扌袠I(yè)協(xié)會會長賀雙全介紹。
這是一套與曝光排名、流量傾斜深度綁定的酒店掛牌分級體系。
陜西省西安市一位特牌酒店老板告訴記者，特牌傭金為15%，且只能與攜程合作?！叭绻霞芷渌脚_被攜程發(fā)現(xiàn)，特牌資格就會被取消?！?/p>
這種“獨家要求”并未寫在紙面合同上，而是由業(yè)務經理口頭傳達。變相要求商家“二選一”。
記者拿到的一份特牌協(xié)議中，只出現(xiàn)“對攜程無價格歧視，酒店變價能及時通知”等條款。但協(xié)議同時規(guī)定：酒店簽約一級分銷合作協(xié)議后，攜程可以把它的房源分銷到其他任何OTA平臺。這意味著，特牌商家自己不能在其他平臺賣，攜程卻可以替他們賣到其他平臺——包括未經商家明確同意的渠道。
成為特牌商家，只是開始。若想在平臺上獲得更多曝光，還需進行流量推廣。
云南省大理市民宿老板李東翰曾是攜程的特牌商家。2024年，李東翰發(fā)現(xiàn)，盡管自己仍在繳納高額傭金，店鋪在平臺上的流量卻已大不如前，“攜程上的特牌商家越來越多?！?/p>
業(yè)務經理上門，推薦他參與“金字塔”“云梯”等付費推流項目——前者按點擊付費，后者需要提高傭金、按訂單抽成，可以給民宿更靠前的顯示位置和更大的曝光。
對于這類推廣，浙江省紹興市一家國際品牌特許經營酒店總經理盧華(化名)深有體會。他說，現(xiàn)在中端酒店標準化程度高，客人入住體驗差異不大，“當服務拉不開差距時，決定排名的不是硬件，而是誰投入更多推廣、參加更多活動”。
他所在的酒店每天在攜程上的推廣費用約200至300元，主要用于“金字塔”點擊付費，投入產出比約10至20倍；此外每月還有參加促銷活動的隱形成本，過去30天約四分之一的訂單來自促銷活動?！叭绻麤]有成熟的團隊，普通商家很難研究透這套機制，容易花冤枉錢買流量?！?/p>
李東翰算了算賬，2025年放棄了特牌資質，將房源同步至美團、飛豬等平臺。然而，在攜程業(yè)務經理因房源上架其他平臺而與他發(fā)生爭吵后，李東翰發(fā)現(xiàn)其民宿的攜程評分從4.8分降至4.6分，但民宿當時并未收到差評。他告訴記者，4.6分的評分意味著他的民宿在大理眾多民宿中排名大幅靠后，“基本接不到訂單，等同于被平臺封殺”。
2026年3月，北京市市場監(jiān)管局等三部門聯(lián)合約談12家平臺企業(yè)，指出：攜程在與平臺合作密切的特牌、金牌酒店名稱之后標注的“大拇指”標識與真實服務水平無關，涉嫌誤導消費者，并要求攜程取消該標識。
盧華在3月底接受采訪時說：“盡管近期監(jiān)管部門已指導攜程取消‘大拇指’標識，但之前排名優(yōu)先等相關權益未變?！?/strong>
在廣東省深圳市經營一家“金牌”民宿的張明遠(化名)也反映，其在攜程的價格被要求比其他平臺低5%。攜程接到整改通知后，業(yè)務經理通知他下架標識，但同時提出新要求：不掛牌也不能有價格劣勢，攜程價格不能高于前臺和其他平臺，且傭金15%保持不變，“但現(xiàn)在推流方面能感到流量在降低?！?/strong>
盡管爭議不斷，但商家手中的訂單仍高度依賴攜程。
“在國內，像我們這類品牌酒店，幾乎沒有敢不跟攜程合作的?！?/p>
盧華表示，酒店擁有OTA平臺、官方網站和APP，以及其他線下渠道，但近幾個月來自攜程的訂單量依然占到酒店總銷量的40%至50%。
在福建省龍巖市經營多家經濟型酒店的林濤(化名)也說，如今許多消費者已養(yǎng)成線上訂酒店的習慣，自己經營的酒店70%訂單來自攜程。若不與攜程合作，生意會受到很大影響。
明撤“調價助手”，暗留“價格指導”
2025年，攜程曾因“調價助手”功能陷入輿論風波。彼時鄭州、杭州等地的酒店商家反映，攜程的“調價助手”功能頻繁調價，且功能無法關閉，打亂酒店經營節(jié)奏等。
有酒店負責人指出，“調價助手”是內置在OTA平臺商家版后臺的程序，會定期掃描其他平臺同款酒店產品價格，以監(jiān)測當前產品價格是否比競品平臺更低。一旦發(fā)現(xiàn)某個酒店定價比其他平臺高，“調價助手”會立即通過系統(tǒng)自動調低酒店底價，或為酒店產品參加促銷活動。
江蘇一位酒店商家透露，攜程在未獲授權的情況下，先后9次強制開通該功能，“關了也沒用，還會接著開”。強制調價的結果是，其店內480元一晚的節(jié)假日房價被改成了130元。他多次聯(lián)系攜程無果，“業(yè)務經理電話不接，微信不回”，最后酒店因拒單被平臺扣分罰款。
隨后，監(jiān)管部門多次出手。
2025年8月，貴州省市場監(jiān)管局集中約談攜程等五家涉旅平臺，指出其可能存在“二選一”、利用技術手段干預商家定價等問題。同年9月，鄭州市市場監(jiān)管局對攜程下達《責令改正通知書》，認定其“利用服務協(xié)議、交易規(guī)則和技術手段對平臺內經營者的交易及交易價格進行不合理限制”，要求限期整改。
2026年3月，北京市市場監(jiān)管局等三部門聯(lián)合約談12家平臺企業(yè)，攜程的“自動跟價，剝奪酒店定價權”被列為典型事例。通報稱，多家酒店反映攜程通過技術手段實時抓取全渠道價格，要求給予攜程最低價；酒店若不配合，平臺便以電話施壓、限制流量、自動跟價等方式直接干預。監(jiān)管部門已督促指導攜程下架“調價助手”。
2026年3月10日，攜程宣布下線“AI生意助手”(調價助手)功能。5月8日，“攜程黑板報”發(fā)布《積極履行平臺算法主體責任，持續(xù)推動算法向上向善》再次提及已下線酒店“AI生意助手”(調價助手)功能。
“盡管商家后臺的‘調價助手’已下線，但攜程業(yè)務經理上門拜訪時仍會提供調價建議?！绷譂嬖V記者，這類價格引導雖未在書面經營協(xié)議中體現(xiàn)，但業(yè)務經理上門做經營指導就會提出：想要獲得更多流量和曝光，同檔位房源的定價必須比周邊競品低。
此外，盧華透露，攜程長期進行“價格暗訪”：平臺工作人員以顧客身份致電酒店前臺詢問當日房價。若酒店報出的線下價格低于攜程售價，即被判定“價格違規(guī)”，隨之限流?！盀榱朔纻浒翟L，我們只能給所有來電咨詢的客人報常規(guī)價，無法提供當天折扣價?！?/strong>
限流的殺傷力很大。2025年年底，盧華所在酒店因參與其他平臺補貼活動，導致客人實際到手價低于攜程，當即被攜程限流，房源排名直接跌至后幾頁，訂單量出現(xiàn)明顯下滑。
近期，盧華向記者表示，這類價格暗訪機制目前仍在持續(xù)執(zhí)行。
除了定價權被侵蝕，高傭金也是商家的沉重負擔。李東翰反映，其民宿在攜程平臺上的基礎傭金為 13%，但平臺業(yè)務經理還會不斷要求參加各種活動，“階梯累計的傭金最高可達40%”。
云南省旅游民宿行業(yè)協(xié)會曾發(fā)布《關于啟動OTA不正當競爭反壟斷維權工作的決定》，向會員商家征集攜程等OTA實行霸王條款的證據。
作為云南省旅游民宿行業(yè)協(xié)會會長，賀雙全提供的云南省旅游民宿行業(yè)協(xié)會統(tǒng)計數據顯示，近年來該協(xié)會接到會員單位有關“攜程壟斷”的投訴量持續(xù)攀升，平臺傭金從幾年前的8%—10%被單方面上調至12%—18%，部分民宿實際綜合成本(含隱性推廣費)占比甚至接近40%。
賀雙全用一句話概括商家的處境：“不合作無客源，合作即虧損?！?/p>
記者多次聯(lián)系攜程，截至發(fā)稿，攜程未就上述商戶反饋的“價格暗訪”“價格指導”等具體問題作出回應。
毛利率超80%背后：資本運作下的一家獨大
商家們期待新的市場參與者打破現(xiàn)有行業(yè)格局，但攜程在OTA行業(yè)中的絕對頭部地位至今未變。
2025年，攜程集團全年凈營收624億元，同比增長17%；凈利潤達到334億元，同比暴增約94%。即便剔除一次性投資利得，Non－GAAP凈利潤也達到318億元，較2024年增長約77%。更值得關注的是它的毛利率：其住宿預訂業(yè)務毛利率長期維持在80%以上。
而酒店行業(yè)則是另一番景象。據東方財富Choice數據，2025年上半年，除攜程集團外，A股、港股和美股上市的40家中國旅游酒店企業(yè)合計營業(yè)總收入900億元，是攜程同期的兩倍有余；但合計歸母凈利潤僅為53.66億元，只有攜程凈利潤的約58%。
這讓不少人想到了攜程集團聯(lián)合創(chuàng)始人、董事局主席梁建章在輿論場上的經典發(fā)言：攜程的血液里流淌著盈利基因、攜程拿著高倍望遠鏡都看不到競爭對手。
根據交銀國際等機構的數據，以總交易額(GMV)計算，攜程2024年在國內OTA市場份額約為56%，若將其投資的去哪兒、同程旅行等平臺合并計算為“攜程系”，整體份額則近70%。同期，美團、飛豬、抖音的市場份額分別約為13%、8%、3%，三大平臺份額相加，仍遠不及攜程一家體量。
而攜程能有今天的地位，源于2015年起的一連串資本運作：2015年控股去哪兒，2017年成為同程旅行第一大股東，并陸續(xù)布局藝龍、途家、智行等平臺。
不止橫向整合同行，攜程也縱向滲透旅游產業(yè)上游。到如今，在酒店端，其已全面覆蓋國內主流頭部酒店集團，持有華住集團約7%股份、首旅酒店約10%股份、亞朵酒店約13%股份；在航司端，2016年斥資30億元入股東航，2021年又與吉祥航空達成深度戰(zhàn)略合作。
在分銷層面，攜程、同程、去哪兒、智行簽署了“庫存共享和限價協(xié)議”——共享酒店庫存，不得通過補貼等方式進行價格競爭。其中，去哪兒、同程、智行基本不做酒店自采，而是作為攜程的分銷渠道。
與此同時，攜程背后的股東結構也在不斷變化。
根據攜程日前向美國SEC遞交的20-F文件，截至2026年3月31日，攜程聯(lián)合創(chuàng)始人、董事局主席梁建章持股比例為6.5%；執(zhí)行董事、CEO孫潔持股比例為2.5%；沈南鵬持股比例為1%。
在機構股東方面，Capital World Investors(資本世界投資者)持股比例達8.9%，為第一大股東；百度(7.3%)為第二大股東；BlackRock(貝萊德)持股比例降至5.2%。
除上述已披露的主要股東外，攜程大量股份由美國市場的機構投資者通過ADS形式持有。根據第三方平臺，截至2026年1月21日，Vanguard(先鋒領航)持股約3.97%、Morgan Stanley Investment Management(摩根士丹利投資管理)約2.13%、Fidelity International(富達國際)約2.00%、Norges Bank Investment Management(挪威央行投資管理)約1.68%。
專家：反壟斷調查有利于行業(yè)健康發(fā)展
2026年1月，市場監(jiān)管總局根據前期核查，依據《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》，對攜程集團有限公司涉嫌濫用市場支配地位實施壟斷行為立案調查。
“對于頭部平臺而言，企業(yè)以盈利為內驅力，在占據市場優(yōu)勢后，容易傾向于通過涉嫌壟斷的行為來獲取更高利潤?！比A東政法大學競爭法研究中心執(zhí)行主任翟巍向記者表示，攜程市場份額較大且盈利巨大，其被指存在的“二選一”等行為，可能導致市場難以形成強有力的競爭對手。而在線旅游平臺進行的低價競爭，成本最終將傳導至酒店、民宿等商家，影響其生存狀態(tài)，整個行業(yè)較難健康有序發(fā)展。
北京時代九和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閆兵向記者表示，隨著我國不斷加強反壟斷和反不正當競爭立法執(zhí)法，具有優(yōu)勢地位的經營者的違法手段也越來越隱蔽。例如，協(xié)議上是一套規(guī)則，實際執(zhí)行卻是另一套規(guī)則；利用口頭告知等不留痕跡的方式提出要求；再如，在互聯(lián)網電商的流量管控中，商家很難輕易取證。
閆兵指出，如果攜程被認定構成濫用市場支配地位，可能被行政機關責令停止違法行為，沒收違法所得，并處上一年度銷售額百分之一以上百分之十以下的罰款。
“對攜程而言，若被認定存在違法行為并被責令停止，該影響將遠大于行政罰款。”在翟巍看來，OTA平臺與商家之間的健康關系應當是平等相待、定向賦能、協(xié)同發(fā)展。OTA平臺不應干預商家的定價自主權、跨平臺經營權以及其他經營自主權；同時，平臺應通過數據、算法、平臺規(guī)則等手段為商家經營賦能，形成多方共贏的局面。
翟巍認為，從長遠來看，應當形成以監(jiān)管部門為主導，行業(yè)協(xié)會、消費者權益保護組織等多元主體參與的長效治理機制，從而真正促進平臺與商家之間形成平等、透明、互利的合作關系，切實維護公平競爭的市場秩序。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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